黑尔舍姆是英格兰一所普通的寄宿制学校。凯西，露丝和汤姆在这所学校里学习诗歌，画画，地理等科目。和所有处于青春期的学生一样，在他们的课余生活里，也不乏八卦，追星，妒忌，爱恋和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然而，总在某些时刻，学校里的生活又不大一样。比如，老师们会收集和评比学生们的画作，好的作品会被送到校长“夫人”的艺廊那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再比如，凯西有一次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一首歌曲中，想象着自己手中的枕头是一个婴儿，当她随着歌声摇晃的时候，突然看见“夫人”就在自己面前，她没有训斥也没有愤怒，而是在哭泣，哭声甚至盖过了歌声。
还有，当老师在教授生理知识时会不可避免地提到“捐献”这个字眼，仿佛孩子们早已经知道这两个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是的，孩子们长大了之后都会成为“捐献者”，他们成人后会进行数次捐献，把自己身体里健康的部分捐给需要的人，这就是他们的职责和命运。他们的父母都是瘾君子和妓女，孩子们的降临就是一种工具。
石黑一雄在《莫失莫忘》中描写的就是这样一群克隆人的情感和生活。在这本被认为是“具有反乌托邦色彩”的科幻小说里，作者并没有用过多笔墨去描写科幻。当看到译者后记里写道“小说的真正意图并不在于揭露’为高度发达的医疗需要提供人体器官的克隆人群体的悲惨命运’”的时候，我就放心了。
这也是我看完这本书的感受。石黑一雄无意去揭露科技对人性的扭曲，也并没有要批判一个不公的社会，他的笔触编织的是一张情感的网，也是石黑一雄文字最核心的部分：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无力的认命。
听起来似乎挺让人失望，因为这位诺贝尔奖得主的文字既没有自由的气息；更没有为人们带来突破牢笼的力量和勇气。他说他更热衷于观察那些夹缝中求生存的人群，他说“我认为人们无论承受怎样的如痛苦，无论遭遇怎样的悲惨命运，无论如何都不自由。“
这种无可奈何对于从小出生在东亚文化圈的读者来说实在太熟悉了。从幼儿园开始，无处不在的训诫和规范就填满了生活：从被迫睡午觉到必须吃掉食堂的包子；如果不想和别的小朋友玩就会被贴上不合群的标签；到了小学时候数学试卷上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可以把卷纸撕破；再大一些时候不能留长发衣衫不能开怀上自习不可以交头接耳，因为老师说哪见学习好的学生一天到晚说个不停的？！
长大了才知道，老师的训斥和惩罚其实并不总是出于对学生道德和意志力的培养，有时候是为了自己方便管理；而霸凌其他学生的大孩子也并不是勇猛，而是内心深处同样的恐惧和无助；但当你还是一个毫无任何辨别和反抗能力的孩童来讲，你不会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你只会觉得现实非常可怕和黑暗。
成人世界对于一个孩童而言的黑暗和困惑是这本书中石黑一雄描述的重点。作者希望呈现的“是我们童年时代所共有的体会；对于基本生活空间之外的大世界，我们知识听到一些言语的呈现，对于其实际的意义，其实并没有真正理解。”
我甚至想把作者的意愿更加深一层：由于成人对孩童在智力与体力上的绝对碾压，构成了成人对孩童的“权力”碾压。碾压的意思绝不仅仅是指成人可以训诫，诱导，惩罚甚至体罚孩童，更是通过成人的主流知识和教育体系在社会各个层面对弱者的渗透和霸凌。表现在石黑一雄那里是正常人对克隆人的控制；是艾米丽老师接待凯西和汤米时候的漫不经心；是“我们”与“他们”之间森严的等级划分。
这一幕幕在一代又一代身上不断重演：是舞蹈老师练功时用脚踩在我膝盖上的疼痛和从她身上隐隐飘来的香水味；是当我自己呆着的时候，大人们说你不能老自己玩，你要合群；是当我写作文时候写道我自己感到难过，老师说小孩子哪有那么多难过；更是当我的女儿说她很冷的时候，我本能性地脱口而出“已经穿了两件毛衣了，你不会冷的”——以及她脸上那种没有被理解的痛苦表情，让我十分心痛；是当我想到人们常说“父母皆祸害”的时候，我所理解的含义其实是指一个成人压制孩子，多数人霸凌少数人，而弱者只能面对一个无比艰难处境的世界。
所以当我看到大人对孩子要求这个要求那个的时候，内心之处就想呐喊：你何德何能？我为什么对孩子只有愧疚，时常对孩子感到sorry呢？——为妈妈说话不算数感到sorry；为她将来总有一天要面对人性的丑陋感到sorry；为大人的肤浅又好为人师感到sorry；为社会上无处不在的欺骗，算计，蒙蔽和粉饰感到sorry；为人世间毫无缘由降临的疾病和厄运感到sorry。
由于现实太过压抑，于是就生出了自欺和自洽。无论是《长日将尽》里的老管家还是《莫失莫忘》里的克隆人，他们的自我叙述乍一看都特别合乎情理。
讲述者们絮絮叨叨地描述着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尽全力解释自己行为的合理性，可由于描述地太过于频繁太过细致，以致于不免让人存疑，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暴露出了他们内心深处被抑制已久的情感和欲望。
这一切都归功于石黑一雄编织式文笔：每一次叙述都如细细密密的针脚，来来回回往复穿梭；一点点织出一副充盈的画面——一副涵盖了诸多细节与弦外之音的画面。这种看似说车轱辘话的写法和韩剧里简单的一个意思repeat三遍不一样。韩剧会说欧巴，你看外面下雪了！/外面飘雪了欧巴！/美丽的雪，你看啊欧巴！
但石黑一雄式的重复是层层叠叠地咬合与递进，每一层都更深地黏住你，让你陷入更深的一层，整个阅读体验就是跌落在一张温柔的网上，非常美。译者说“美感与痛感一样强烈”的时候，我心里实在是深深地嗯了一下。
在长到人生的第36个年头，能遇到这样一位可以写出自己小时候无法言说也没人能理解的难过，有一种意外的惊喜。虽然那种熟悉的不舒服感会再一次袭来，但已经不会那么痛了，因为这样的文字可以给我带来最贴心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