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读《雪国》的时候是八年前。那时,我不懂为什么故事要发生在雪国,为什么作者要大篇幅地描写雪与远山?为什么要讲述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心中虚无的男人,在寒冷偏僻的小地方,似乎爱上了一个怀揣着城市梦想的女人?当时,我只顾着为驹子感伤。这个美丽又热切的女人啊,她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美丽的徒劳。
八年之后重新读《雪国》,我看到了曾经没看到的东西。
岛村在东京长大,见惯了繁华与美丽。他迷恋西方舞蹈,因为那是他无法亲眼目睹的虚无。他所爱的,是无暇、晶莹、卧在远山之上、随风化烟的皑皑白雪——一种他深知不可触碰的美丽幻境。因为深知,所以虚无;因为虚无,所以冷漠。
而驹子呢?她用灵魂弹奏三弦琴,汲取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不停阅读,并将感悟写进杂记本。她美丽的外貌与晶莹剔透的雪国相得益彰,而她的灵魂却带着无尽的孤独与哀伤。她无法离开群山环绕的雪国,也无法停止对东京的思念。与其说是思念东京,不如说她思念一个可能的未来,一种美好的向往。
在岛村眼中,驹子热烈地迷恋他,如同她热烈而徒劳地爱着那个关于城市的梦想。他不爱驹子,他爱的是她对虚无的热烈追逐——一种岛村不曾拥有、也无法拥有的热烈。他觉得驹子可怜。可怜她困在美丽又冰冷的地方,只能把梦想寄托在一个带有城市气息的冷漠之人身上。从头到尾,这不过是一场徒劳。
而叶子,那个哀伤而美丽,同样想要离开雪国的女人,却最终死于熊熊烈火之中。少时读《雪国》,我曾以为叶子的死亡象征着驹子梦想的破灭。自此,驹子的梦想与热烈,如同倾泻而下的银河,落在地上,与融化的雪混为一体,被来往的脚步踏得泥泞不堪。
八年之后重读这个故事,我却有了新的念头。或许,对于驹子而言,热烈地爱岛村,爱这个同样孤独迷茫、带着城市气息的人,是她此时此刻能抓住的梦,是她亲手造就的梦。而谁又能否认,她的确拥有一个梦?叶子死后,我以为驹子的梦想会随之消亡,但或许这只是我的臆想。也许她哭过之后,依然是那个热烈造梦的驹子,依然怀抱天真的梦想,继续计划她想象中的未来。或许岛村不会再来,她会找到另一个人去爱。或许她辛劳一生,依然无法离开这片雪国,但这一生,她始终心有所向,始终热烈地追逐着梦想。
在岛村眼中,这一切都是徒劳。明明活着,却像飘在人间的游魂,喜乐爱恨都没有面容。而对于心中有梦之人而言,哪怕毕生所求皆不可得,至少在人生须臾几十年间,真挚热烈地爱过、恨过,追逐过镜花水月,感受过天地万物,也算不枉人间此行。
或许八年后再读《雪国》,又会是另一番感受。毕竟此时此刻,我依旧不敢说我完全看懂了这个故事。可我偏爱这一类故事,在同一个故事里,拥有最热烈爱意的人拒绝去看将死的故人;而最疏离冷漠观望的人,心中却藏有柔软的怜惜。叙事的人偏又让读者只能从一个视角看故事。读故事的我,看得到岛村眼里的驹子——她热烈又尖锐,天真且哀伤。可当我想看到驹子,却发现她朦胧地藏在雪国的雾霭中。她是我作为读者的西方舞蹈,随风化烟的皑皑白雪,我所见的驹子,任由我想象。
八年前,我见到了驹子徒劳的爱情。
而八年后,我见到了驹子天真热烈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