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看老舍先生写的《猫》是在我的小学的课本上。课文是删减版的，但有限的文字中还是让我捕捉到了猫的可爱之处，让我对养猫这件事情起了无限的向往。在我的家乡，长辈们大多都不喜欢猫，认为猫不吉利。在我小时候，除了一些开杂货铺或者饭馆的店家愿意养猫用来捉老鼠，大多数的普通人家是不会养猫的。更多人愿意养狗，认为狗更听话，聪明又亲人。现在城里几乎没有鼠害了，愿意养猫的人也自然越来越少。
但我对猫的向往依旧没有减少。我还在家乡读书时，就经常买一些肉肠之类的食物来喂家楼下的野猫。野猫一开始都怕人，对我极其不信任。但是我也总是不厌其烦，把粮放在它们常活动的区域，然后到远处蹲着看它们。时间久了，猫认得我了，就会在我面前吃东西了。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对我敞着肚皮撒娇。喂野猫成了我放学后最期待的活动。
后来我读高中，是所寄宿制学校。我只能在周末回家的时候去喂猫了。
（二）
几年的时间，家楼下的野猫我喂了一波又一波。我在离开家乡生活前，喂的最后一只猫是只橘白相间的花猫。它和我熟悉了以后，有一次还跟着我回了家。我的母亲有些洁癖，她一是怕流浪猫身上的跳蚤或是寄生虫，二是讨厌猫毛。因此见到猫就立刻抬起手来要赶它走。猫见情形不对，也立马逃出了我家。它惊恐的样子我到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会伤心。
彼时我是个没有任何自由的高中生，什么事都做不了主。我无法说服母亲对猫温柔点，老舍先生的《猫》，我猜想她也一定没有在她的小学课本上读过。否则，像她一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对猫无感甚至是有些反感呢。因此，尽管我很喜欢猫，我也无法把他们带回家养着。
家里唯一能在这个事情上帮我的人只有父亲。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觉得我的善良是件好事儿，却也不想冒犯母亲在家中的权威。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折衷的做法 ， 在我喂猫的时候安静地在我身后等着我，也不打扰我。不过后来那只跟着我回家的花猫像其他所有我喂过的流浪猫一样，有一天就不在我能找得到它的区域活动了，我们也就永远失去了联系。
（三）
高中毕业后一年多，我出国留学，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生活。2018年夏天，我在阴差阳错的缘分之下收养了一只橘猫，取名叫做胖虎。决定收养它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舍先生的《猫》找出来重温一遍，试图从里面找出些有用的经验来。结果，书里反而都是些“倔强”，“调皮”之类的不那么正面的词语，与小学课本节选里的“可爱”大相径庭。我一面觉得这种“上当受骗”的经历像是会出现在讽刺小说里的情节，另一面也开始担心自己能否真的养好猫。毕竟我之前只是喂喂野猫而已，并没有正式地养过猫。
我的直觉也确实应验了。胖虎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可爱猫咪。它刚来我家的时候就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也不让人碰。我做出想要亲近的动作，试图摸它或是抱它，它必定是要伸爪子挠我，或是对我呲牙咧嘴的。我一开始安慰自己说可能是因为它刚到家里，才做完绝育手术，脾气不好是自然的。但一个多月过去后，它的伤好了，却还是保持着那样忧郁又顽固的氛围。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随着我和胖虎相处时间的增长，我发现它总是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却来得毫无线索。直到有一天我和父亲视频时，父亲提议要看猫，我便把镜头转向了胖虎。当他们俩的脸同时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时，我恍然大悟。
（四）
父亲年轻时是个意气风发的人，我行我素，做了很多不被人理解的事情。在我知道的故事里，令我印象比较深刻的一件，就是他拿了他人生第一个月的全部工资去买了一台相机。他是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生活里是缺不了诗情画意的。但他对这个世界激情从他意识到自己是个普通人的时候，就渐渐消退下去了。很多事情当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时，他就开始停止思考，选择沉默，拒绝沟通。他因为常年摆着臭脸，眉头间有了很深的皱纹，嘴角也惯性地向下耷拉。这也是为何胖虎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它额上的花纹简直和父亲川字形的皱纹一摸一样，而下垂的嘴角也像极了父亲。
后来，我也发现了他们之间的相似不仅仅局限于外貌:他们一样脾气暴躁，爱打呼噜，爱吃垃圾食品，喜欢睡懒觉...... 他们也一样的温柔。
胖虎的温柔是在家里来了一只小猫后，我才发现的。小猫一开始照顾不好自己，因为不会使用猫砂，总是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胖虎虽然是只公猫，却把母猫该做的事情也做了。它细心地帮小猫梳理好毛发，舔干净脸，处处贴心地照顾着它。看着这样的场景，几年前父亲站在我身后，默默地看我蹲在地上喂野猫的场景就缓缓地浮现上了我的脑海。
他们俩的温柔同样都是无声且别扭的。
（五）
高中毕业后一年多，我出国留学，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生活。2018年夏天，我在阴差阳错的缘分之下收养了一只橘猫，取名叫做胖虎。决定收养它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舍先生的《猫》找出来重温一遍，试图从里面找出些有用的经验来。结果，书里反而都是些“倔强”，“调皮”之类的不那么正面的词语，与小学课本节选里的“可爱”大相径庭。我一面觉得这种“上当受骗”的经历像是会出现在讽刺小说里的情节，另一面也开始担心自己能否真的养好猫。毕竟我之前只是喂喂野猫而已，并没有正式地养过猫。
我的直觉也确实应验了。胖虎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可爱猫咪。它刚来我家的时候就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也不让人碰。我做出想要亲近的动作，试图摸它或是抱它，它必定是要伸爪子挠我，或是对我呲牙咧嘴的。我一开始安慰自己说可能是因为它刚到家里，才做完绝育手术，脾气不好是自然的。但一个多月过去后，它的伤好了，却还是保持着那样忧郁又顽固的氛围。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随着我和胖虎相处时间的增长，我发现它总是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却来得毫无线索。直到有一天我和父亲视频时，父亲提议要看猫，我便把镜头转向了胖虎。当他们俩的脸同时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时，我恍然大悟。
（六）
父亲年轻时是个意气风发的人，我行我素，做了很多不被人理解的事情。在我知道的故事里，令我印象比较深刻的一件，就是他拿了他人生第一个月的全部工资去买了一台相机。他是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生活里是缺不了诗情画意的。但他对这个世界激情从他意识到自己是个普通人的时候，就渐渐消退下去了。很多事情当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时，他就开始停止思考，选择沉默，拒绝沟通。他因为常年摆着臭脸，眉头间有了很深的皱纹，嘴角也惯性地向下耷拉。这也是为何胖虎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它额上的花纹简直和父亲川字形的皱纹一摸一样，而下垂的嘴角也像极了父亲。
后来，我也发现了他们之间的相似不仅仅局限于外貌:他们一样脾气暴躁，爱打呼噜，爱吃垃圾食品，喜欢睡懒觉...... 他们也一样的温柔。
胖虎的温柔是在家里来了一只小猫后，我才发现的。小猫一开始照顾不好自己，因为不会使用猫砂，总是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胖虎虽然是只公猫，却把母猫该做的事情也做了。它细心地帮小猫梳理好毛发，舔干净脸，处处贴心地照顾着它。看着这样的场景，几年前父亲站在我身后，默默地看我蹲在地上喂野猫的场景就缓缓地浮现上了我的脑海。
他们俩的温柔同样都是无声且别扭的。
（七）
父亲总是教育我做个落落大方的人，学会沟通和交流，保持微笑。这些特质他是完全不沾边的。所以当我按照他的教导长大后，我便开始难以容忍他极其不稳定且让人无法沟通的性格，他那张永远板着的臭脸，以及他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就立刻放弃的态度。把他当成一个人生楷模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我把很多关于青春时期的迷茫的痛苦归结与此，折磨了自己很多年。但是这只我在异国他乡遇到的猫，却让我和自己心中的多年的不忿和解。
我自然是信奉言语的力量，但是它们也不总是有用。有些沉默，往往比那些直接的言语更让人动容。比如父亲吹的只有我听得懂的口哨声 ; 他为我偷偷藏起来的，让我喝到胃痛却戒不掉的可乐 ; 成年归家后，我和他在夏天居酒屋里喝的黑加仑味的啤酒；又或者猫和我都无言，但它躺在我身边打着呼噜睡午觉的下午。
老舍先生在《猫》里说，他从没在马戏团里见过猫。
我想那是因为没人会去驯服一只猫的。人也没必要去驯服一只猫。猫自有他们该有的一切。
2020.1.27 于多伦多
“胖虎”本虎 原文作者摄